为什么李世石的胜利让我喜极而泣?

2016-03-15 · 王佩

为什么李世石的胜利让我喜极而泣?

当李世石和阿尔法狗进行第四局比赛的时候,我正坐在剧场看立陶宛的一个剧团带来的《哈姆雷特》。票是十几天以前就定好的,不去太可惜,要不我就呆在家里看围棋比赛的直播了。

进了剧场,发现手机没有信号。剧场应该是安装了信号屏蔽器之类的设备,往好处想是为了让大家专心看戏,阴谋论一点是对演出的剧目缺少信心。幸亏我在入场之前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消息。

行至37手,李老师白棋被黄世仁阿尔法狗欺压得像喜儿一样。李老师,不要温顺地走进黑夜,要对死去的光线暴怒暴怒啊!

演出开始了,这是我看到的最阴郁的一版《哈姆雷特》。我的心情也是压抑的,围棋人机大战前三局人类的失败对我打击很大。我下棋水平虽然不行,但是对于围棋一直有很深的情结。人类的游戏,我最喜欢两个,足球和围棋。它们一动一静,都是人生的隐喻。

舞台上鬼魂出现了,这是我在戏剧舞台上看过的最鬼影幢幢的场景。虽然哈姆雷特的独白用的是俄语,我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爱恨情仇。

天上的所有天使天军,嗬,大地,嗬,还要让我加上地狱吗?

丹麦王子从鬼魂那里得知父亲是被叔叔谋杀的之后,发出这样的呐喊。

而眼下,另一场谋杀正在进行。以进步的名义,科技长驱直入地侵入曾被认为是人类智慧明珠的围棋领域。由谷歌收购的Deepmind公司研发的围棋程序Alphago,继战胜了欧洲冠军樊晖之后,又连续三盘战胜了这个星球上最能力战的围棋职业选手之一李世石。同一样的胜利,不一样的手段。三局比赛,阿狗奇招频出。第一局的108手打入,第二局37手五路肩冲,第三局抓住李世石在第15手的一个错误一路领先,显示出令人目瞪口呆的战斗力。

一时间,无论懂围棋不懂围棋的,懂计算机不懂计算机的,都开始谈论起人工智能与围棋,以及阿尔法狗的强大。有人说,阿尔法狗的棋力有十三段,也有说二十段的,还有人说,无论对手是几段,它总比对手高出一段。与阿尔法狗下棋,好比面对一面无形的墙,你走到哪儿,墙就延伸到哪儿,你爬多高,墙升得比你还高。

在一个叫知乎或者玄乎的网站上,有知道分子是这样评价阿狗的实力的:

在一个盲人的世界里,走迷宫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游戏。人们用手指敲打墙面,通过回声判断出路。精于此技的人在比赛中总能占到巨大的优势,他们被称为大师。一天,一个明眼人来到了这个闭塞的世界……

“你为什么会判断出口在那个方向?” “因为我看到了啊……”

连国内一些围棋界人士,也开始跟着一起神话阿尔法狗,长AI的志气,灭人智的威风。全然忘记了,这五番棋的比赛,关乎的恰恰是他们职业的前途。一旦人工智能真的把人类棋手远远抛在身后,那么很多把自己孩子送到围棋道场的家长,就会把孩子领出来送进隔壁的少年编程班。围棋棋士,这个由黄龙士、秀策、吴清源、木谷实、藤泽秀行、大竹英雄、武宫正树、坂田荣男、赵治勋、曹薰铉、李昌镐、聂卫平、李世石们捍卫的职业称号,就此褪去光环,沦落为二流游戏。

虽说是,谷歌是一个以不作恶为口号的公司,虽说是,谷歌搜索引擎比百度、搜狗更值得信赖,虽说是,人工智能的成功以后可以用在医疗等领域反过来服务人类,虽说是,科技的进步会让全人类都能均沾……但是,作为一个怀疑论者,我对这样说辞有着天然的不信任。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没有斗争,资本家们是一寸也不会退让的……算了,我知道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肯定会被指责为异类,那干脆引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德国作家海因里希·伯尔《假如没有马克思》中的原话吧。

没有马克思的理论,没有马克思为未来斗争所制定的路线,几乎不可能取得任何的社会进步。后代人享受这些社会进步心安理得,想也不去想一想马克思的事业、马克思的生活。女售货员没有马克思是不可想象的。女售货员没有马克思,至今还得为其八小时工作制,为其自由的下午,也许也为其自由的礼拜天,为其在工作时间偶尔坐坐的权利而斗争。

我从不怀疑人工智能哪怕是全面获胜的那一天,人类也是最终的掌控者和受益者,问题在于:哪一部分人类?

就像装配线上用上机器人,大老板不会把省下的钱发给工人,让他们去提高自己,相反会把工人辞退一样。人工智能得势的那一天就是普通脑力劳动者们下岗的那一日。办公室文员会被文件狗所取代,财务会计会被记账狗所取代,编辑记者会由采编狗来接任,就连编剧地位也将不保,在东拼西抄方面,人工智能可比那些被告上法庭的编剧们强大得多。

也许他们描述得没错,人工智能会被应用到医疗领域,教育领域,行政管理领域,甚至司法领域,但那又怎样?它改变不了看病难、上学难的窘境,也不会让树懒一样动作缓慢的公务人员改变工作态度,也不会让故意撞飞违法变道车的司机受到戒饬和惩罚。

相反,随着人工智能的凯歌高奏,对科学迷信般的崇拜就会成为压倒性的主流话语。人的价值,人的尊严,人的高贵,会被对机器的讴歌与膜拜所代替。

舞台上哈姆雷特正在朗诵他关于人类的礼赞,用俄语。虽然听不清他讲什么,但我在心里,自动把他的话转换成母语:

何等的杰作,啊,人!论理性,是何等地高贵!论天赋,是何等地无穷!那形象,那动作,臻于完美,配受敬仰!行为就像天使,悟性就像神明!天地之大美,万物之精灵。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我迫不及待地走出剧场,找到一个有4G信号的地方,了解战况。当我看到评论说李世石走出第78手的妙手,逼得阿尔法狗一路发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给我老婆发了微信,分享这一喜悦。我们一家人都坚定地站在人类一方,我四岁的儿子口口声声要打败阿尔法狗,并且让我们把阿尔法狗的名字写在他的脚心上,一路踩下去。棋局还没有结束,我赶紧截了一张图回到剧场,坐回到没有网络的剧场,我看着棋谱的截图,快速点目,发现李世石的白棋盘面领先12目以上。我的心欢喜,我的灵欢唱,在黑暗中,眼泪竟然扑簌簌流了下来。

台上的《哈姆雷特》正进入尾声,这是我看过的最奇特的哈姆雷特,把奥菲利亚的淹死、奥菲利亚的葬礼、哈姆雷特与莱欧提斯的决斗、王后、篡位国王、哈姆雷特的死全放到了同一场。

当哈姆雷特倒地,他的好友赫拉旭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

剩下的全是,寂静。

The rest is silence.

我知道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人机大战,第四局虽然李世石暂时胜利,但面对抹了毒的剑刃,他倒在疯子们的手下也是迟早的事。程序员和工程师不甘心失败,BUG会被修复,更多的棋手会转投谷歌阿尔法狗的阵营,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决斗,无论如何,这一刻让我们为李世石欢呼。他用信念和坚韧的意志,击穿了阿尔法狗不可战胜的神话,也让迷信者们的预言变成可笑的呓语,一记耳光打在企图扮演上帝人的脸上。

对于我这样一个中年人,一个小人物来说,见证了这次胜利,就增添了一丝对命运说不的勇气。

我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剩下的全是,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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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的一个细节:家有贤妻

2016-03-14 · 王佩

最近,跑步没有电影可听,改听播客。前几天听了白云出岫播讲的《水浒传》第25、26回,讲的是王婆撺掇潘金莲毒死武大郎的故事。听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为了衬托潘金莲的毒,小说中提到了一个小人物作为照应,此人无名无姓,只说是何九叔的老婆。

何九叔看到武大郎是被毒死的,就佯装晕倒,被送回家中。他的老婆哭着问,怎么回中恶。何九叔就一五一十把所见到的惨状给讲了。这时,他老婆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就是在火化武大郎尸体的时候,捡两块骨头,还有西门庆送的十两银子做个证见。如果武松回来,

「若他(武松)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西门庆面皮,做一碗饭却不好。」

意思是说,如果武松问起,就把证物拿出来,不得罪武松。

何听完说,「家有贤妻,见得极明。」然后就照办了。

施耐庵通过何九叔老婆这么一个小人物,与潘金莲形成了对照关系,可以看出贤妻对一个家庭,对自己的丈夫是何等地重要。

现在民间依然有「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的说法。

值得一提的是,《水浒传》的这种叙事技巧,在好莱坞电影和美剧中经常使用。所以,读好四大名著,自然而然也就学会编剧,学会讲好中国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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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翻译TO BE OR NOT TO BE

2016-03-13 · 王佩

《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独白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的翻译,一直是一个难题。

水水整理了以往的主流翻译:

  • 朱生豪:生存还是毁灭
  • 梁实秋:死后还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 曹未风:生存还是不生存
  • 卞之琳:活下去还是不活,这是问题。

借助科技之力,我们一群莎士比亚的爱好者成立了一个微信群「莎翁之友」,在群里对这段译文的翻译展开了一次脑洞大开的讨论。

王佩:这样翻译固然有道理,因为哈王子的这段独白,说的跟自杀有关,但是单纯把TO BE理解为活,就太肤浅了。BE在这里与《旧约》遥相呼应。当摩西问上帝叫什么名字,以便回去告诉自己的子民,上帝回答:I am that I am. 这里的BE,呼应圣经里的AM。

周云蓬:偏向宗教化,也是一種危險。喜劇是世俗的!戲劇不是洗衣機!不见得是基督教似的,欧洲还有古希腊。如果是個基督徒,那自殺就不會成為一個問題了!所以,重要的是懷疑!

何昆达:维京人的传统意识中死于刀剑之下的灵魂才是完美的

水水:是,梁实秋认为他对整个死后世界发生了怀疑。

王佩:有鉴于此,我建议TO BE OR NOT TO BE 不翻,译文就是「To be or not to be,这就是问题。」

理论依据是玄奘的『五不翻』。玄奘在翻译佛经时,提出物种情况下不翻译,具体指:

  1. 秘密故、如陀罗尼。甚深微妙而不可思议的佛之秘密语,不翻(意义)。如,般若心经最后一节的“羯谛 羯谛 波罗羯谛 波罗僧羯谛 菩提萨婆诃”的真言、陀罗尼等词类。
  2. 含多义故、如薄伽梵具六义。多种含义的词,不翻(意义)。如兼具自在、炽盛、端严、名称、吉祥、尊贵六意的薄伽梵(亦有翻译为世尊的情况)等词,不意译。
  3. 此无故、如净净树、中夏实无此木。本地(汉地)没有的事物,不翻(意义)。如印度的阎浮树、乾闼婆、迦楼罗等事物,为汉地所无,保留原音。
  4. 顺古故、如阿耨菩提、非不可翻、而摩腾以来常存梵音。沿用以前既存的翻译方法。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为“无上正等正觉”,而自从东汉以来,历代译经者皆采用此音译,故保留前人规式。
  5. 生善故,如般若尊重,智慧轻浅。为让人对要翻译的事物存尊重之心,而音译。如般若、释迦牟尼、菩提萨埵等,不译为“智慧”、“能仁”、“道心众生”等,因为前者能令人生尊重之念,而后者则易被人轻视。

TO BE OR NOT TO BE不用翻译,至少符合唐僧所说的第二、第三、第五条:

  • 含多义故,BE的意义太多,无法翻译。
  • 此无故,咱们汉语里没有BE动词,也没有希伯来语里的HAYAH的概念,所以不翻。
  • 生善故,如般若尊重,智慧轻浅。用TO BE庄重,用“活不活”肤浅,所以不翻。
  • 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几乎每个中国读书人都学英语,都认识TO BE OR这三个单词,所以完全没有必要翻译。

如果要强行翻译,那么只能译成:

有还是没有,做还是不做,去还是不去,活还是不活,变还是不变,生存还是毁灭,有为还是无为,成为还是不成为,整还是不整,搞还是不搞,干还是不干,发展还是不发展,实施还是不实施……都不如一句简单的音译:吐璧奥闹特吐璧,或干脆不译,TO BE OR NOT TO BE

综合上述,我认为,哈姆雷特的著名台词【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翻译成「To be or not to be,这就是问题。」

我愿是赵敏:我翻译成:干还是不干[憨笑][憨笑][憨笑]超级务实派的翻译员 干=①干事情,做事情②干仗,吵架,打架③干不干,想不想的意思[呲牙]

周云蓬:你忘了戏剧不是经文。戲劇是人生百態!

喻荣军:2003年我在改编翻译《阴道独白》时,就是这么用的:「To be or not to be,这就是问题。」不过当时有性别调侃的意思在。

我觉得:去,还是不去。好!

去,还是不去。我没仔细研究过上下文,瞎说。但舞台上演出时要注重节奏,而且有时候不说清楚反而会好,关键是要让观众在那一瞬间想到什么!模糊一些可能会更好,不同的观众有不同的理解。背后的潜台词才会出来。

小曼:我同意。我之前翻譯一篇講述西班牙偉大詩人馬查多的八卦情史的文章時就是採取不翻譯原則。那篇文章裡面有這句to be or not to be。

群友简介:

周云蓬:著名民谣歌手 喻荣军:著名话剧编剧。 小曼:女诗人,译者。 我愿是赵敏:女演员。 水水:女作家 何昆达:戏剧专业教师 ​王佩:本微信公众号主持人

附:《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 独白试译

译者:王佩

TO BE OR NOT TO BE, (留,还是去,)这就是问题。 哪一种想法更为高贵呢? 是承受无情命运的枪林弹雨, 还是拿起武器反抗,去结束无尽的烦忧? 去死,去睡,再没了, 要是仅凭睡一觉 就能止住心痛的感觉, 就能消除肉体天然遭受的千百种打击? 那真是一个梦寐以求的结局。 去死,去睡。去睡,也许会做梦, 唉,障碍就在这里。 当我们的肉体消失,死亡的长眠开始, 梦,也许会溜进来, 这让我们不得不犹豫。 我们甘愿一辈子忍受各种不幸, 乃是因为经过了细致的算计。 要不— 谁愿意承受时代的鞭打与嘲弄, 压迫者的陷害,傲慢者的侮辱, 自己的爱被人鄙弃, 迟迟不来的正义, 当权者的无礼与蛮横, 有德行的人被缺德鬼们欺负? 如果一把匕首就能让自己销号, 谁愿意背负着疲惫的生活, 留下呻吟与汗水? 还不是因为害怕死后的事, 害怕那片只见人去、不见人还的未知国度, 我们才宁可忍受种种恶疾, 也不肯飞往另外一片净土。 这种想法果然把我们都变成了懦夫, 思想天然的色彩上, 蒙上了一层病态而苍白的灰土。 那些壮志凌云的冒险之举, 也由此偏转了航向, 不能被称为行动。

嘘,安静, 美丽的奥菲利亚,可爱的静女, 当你祈祷的时候, 记得替我的罪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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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之子》一部令人坐卧不宁的电影

2016-03-12 · 王佩

2016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颁给了《索尔之子》(The Son of Saul),这无疑是一个众望所归的决定。再看看中国选送的是什么?《滚蛋吧,肿瘤君》。(且不说内容如何,听听这名字取的,我在饭桌上提到这部电影的名字时,我四岁的儿子甚至抗议我说脏话。)

《索尔之子》的导演是匈牙利人拉斯洛·杰莱斯(László Nemes,László Jeles Nemes,其实这个译名不确,导演姓Nemes,发音应该是 Nehmes,奈麦斯),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长片处女作。在此之前,他的作品只有几部短片,包括一部获过很多小奖的短片《一点耐心》(With A Little Patience)。

《索尔之子》的获奖简直是必然的,因为它触碰的题材实在太严肃了。在别的被提名影片在讲述少女心事、战争经历的时候,这部电影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了纳粹灭绝营特遣队员的故事。特遣队(Sonderkommando)是被纳粹强迫在集中营干活的犹太囚犯,他们的工作是参与处理屠杀的相关事务,运作毒气室、焚尸炉、清理尸体、取下死者身上的财物上交……他们会得到比普通囚犯稍微多一点的食物,监室条件也优于普通囚犯,但即使这样,他们最终也会被处决,只比灭绝营里的普通囚犯平均多活4个月而已。这是一种毫无尊严、痛苦无比的工作,很多人麻木不仁,精神崩溃,唯一能够摆脱的办法就是自杀。

《索尔之子》讲述了特遣队的一员索尔,有一天在打扫毒气室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还没断气的少年,少年随后死去,要被送去尸体解剖,索尔的执念一定要找到一个拉比(犹太教里负责执行教规、律法并主持宗教仪式的人),把少年安葬。于是,他面无表情,但坚定无比,一次次冒着被处决的危险,通过贿赂看守,在集中营里寻找拉比。与此同时,特遣队的囚犯得知自己也将被处决的消息后,决定举行起义,索尔也被义军委以重任。然而由于索尔的执念,这一切都将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这个少年是谁?影片的名字仿佛暗示,他是索尔的儿子;影片中,索尔也对难友们说,他是自己的私生子。但是,电影给出的信息非常模糊。扮演索尔的演员Géza Röhrig接受采访时说,他认为不是。无论是与不是,索尔对死去少年所承担的义务,成为故事发展的动力。

这部电影的摄影非常奇特,胶片拍摄,40mm镜头,大光圈,很薄的景深,除了导演想让你看到的,其余全是用虚焦模糊掉的。我们跟随索尔的眼睛看,自动过滤掉堆积如山的尸体,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裸体。

在本片拍摄时,导演、摄影师、制景设计师达成了五条拍摄原则:

  1. 电影不能看上去很美。
  2. 电影不能看上去很有鼓动性(appealing)。
  3. 我们不能做成一部惊悚片。
  4. 始终与索尔在一起意味着不超过他所看到、所听到、所存在的范围。
  5. 摄像机是他的伙伴,陪伴他穿越这个地狱。

所以,我们镜头几乎没有离开过主人公索尔,我们跟随他穿行于这座人间地狱,我们只想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是逃出集中营,还是在起义中杀身成仁?结局令人十分意外,也是对107分钟痛苦体验的一种回报。至于是什么,我就不剧透,请大家自己去看吧。

对于László Nemes来说,《索尔之子》的成功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长期目标明确的自我提升的结果。他曾经在纽约一个艺术学院学习电影,但是看到学校里所教的东西,都是学院派的陈词滥调,因此毅然退学。经朋友介绍,给著名的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去当助理,在大师身边工作了两年时间,协助大师拍摄了《伦敦来的人》,取到了真经。

2007年,他拍摄了短片《一点耐心》(With A Little Patience),这是一部惊人的电影,也预告了他独特电影风格的诞生。影片开始,一个女职员在办公室里,打字,发呆,摩挲首饰,跟主管谈话,在虚化的焦点之外,我们看到人影晃动,忽然镜头外传来女人的哭泣声。这时候,我们跟随者女秘书,来到了窗前,看见纳粹和特遣队正在强迫一群犹太人脱光衣服。而一个不耐烦的军官,已经走过来,催这个女职员快一点。

László Nemes给我们很多有益的启示:

  1. 一个人要真爱电影,才能去拍电影。如果仅仅当成谋生手段,还是做点别的比较靠谱。
  2. 投靠名门,亲自动手,比《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独白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的翻译,一直是一个难题。 以往的翻译是: 朱生豪:生存还是毁灭 梁实秋:死后还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曹未风:生存还是不生存 卞之琳:活下去还是不活,这是问题。 王佩:这样翻译固然有道理,因为哈王子的这段独白,说的跟自杀有关,但是单纯把TO BE理解为活,就太肤浅了。BE在这里与《旧约》遥相呼应。当摩西问上帝叫什么名字,以便回去告诉自己的子民,上帝回答:I am that I am. 这里的BE,呼应圣经里的AM。

周云蓬:偏向宗教化,也是一種危險。喜劇是世俗的!戲劇不是洗衣機!不见得是基督教似的,欧洲还有古希腊。如果是個基督徒,那自殺就不會成為一個問題了!所以,重要的是懷疑!

何昆达:维京人的传统意识中死于刀剑之下的灵魂才是完美的

水水:是,梁实秋认为他对整个死后世界发生了怀疑。

王佩:有鉴于此,我建议TO BE OR NOT TO BE 不翻,译文就是「To be or not to be,这就是问题。」

理论依据是玄奘的『五不翻』。玄奘在翻译佛经时,提出物种情况下不翻译,具体指: 秘密故、如陀罗尼。甚深微妙而不可思议的佛之秘密语,不翻(意义)。如,般若心经最后一节的“羯谛 羯谛 波罗羯谛 波罗僧羯谛 菩提萨婆诃”的真言、陀罗尼等词类。 含多义故、如薄伽梵具六义。多种含义的词,不翻(意义)。如兼具自在、炽盛、端严、名称、吉祥、尊贵六意的薄伽梵(亦有翻译为世尊的情况)等词,不意译。 此无故、如净净树、中夏实无此木。本地(汉地)没有的事物,不翻(意义)。如印度的阎浮树、乾闼婆、迦楼罗等事物,为汉地所无,保留原音。 顺古故、如阿耨菩提、非不可翻、而摩腾以来常存梵音。沿用以前既存的翻译方法。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为“无上正等正觉”,而自从东汉以来,历代译经者皆采用此音译,故保留前人规式。 生善故,如般若尊重,智慧轻浅。为让人对要翻译的事物存尊重之心,而音译。如般若、释迦牟尼、菩提萨埵等,不译为“智慧”、“能仁”、“道心众生”等,因为前者能令人生尊重之念,而后者则易被人轻视。 TO BE OR NOT TO BE不用翻译,至少符合唐僧所说的第二、第三、第五条: 含多义故,BE的意义太多,无法翻译。 此无故,咱们汉语里没有BE动词,也没有希伯来语里的HAYAH的概念,所以不翻。 生善故,如般若尊重,智慧轻浅。用TO BE庄重,用“活不活”肤浅,所以不翻。 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几乎每个中国读书人都学英语,都认识TO BE OR这三个单词,所以完全没有必要翻译。 如果要强行翻译,那么只能译成: 有还是没有,做还是不做,去还是不去,活还是不活,变还是不变,生存还是毁灭,有为还是无为,成为还是不成为,整还是不整,搞还是不搞,干还是不干,发展还是不发展,实施还是不实施……都不如一句简单的音译:吐璧奥闹特吐璧,或干脆不译,TO BE OR NOT TO BE 综合上述,我认为,哈姆雷特的著名台词【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翻译成「To be or not to be,这就是问题。」

周云蓬:你忘了戏剧不是经文。戲劇是人生百態!

我愿是赵敏:我翻译成:干还是不干[憨笑][憨笑][憨笑]超级务实派的翻译员 干=①干事情,做事情②干仗,吵架,打架③干不干,想不想的意思[呲牙]

喻荣军:2003年我在改编翻译《阴道独白》时,就是这么用的:「To be or not to be,这就是问题。」不过当时有性别调侃的意思在。

我觉得:去,还是不去。好!

去,还是不去。我没仔细研究过上下文,瞎说。但舞台上演出时要注重节奏,而且有时候不说清楚反而会好,关键是要让观众在那一瞬间想到什么!模糊一些可能会更好,不同的观众有不同的理解。背后的潜台词才会出来。

小曼:我同意。我之前翻譯一篇講述西班牙偉大詩人馬查多的八卦情史的文章時就是採取不翻譯原則。那篇文章裡面有這句to be or not to be。 群友简介: 周云蓬:著名民谣歌手 喻荣军:著名话剧编剧。 小曼:女诗人,译者。 我愿是赵敏:女演员。 水水:女作家 何昆达:戏剧专业教师 王佩:本微信公众号主持人

附:《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 独白试译 译者:王佩

TO BE OR NOT TO BE, (留,还是去,)这就是问题。 哪一种想法更为高贵呢? 是承受无情命运的枪林弹雨, 还是拿起武器反抗,去结束无尽的烦忧? 去死,去睡,再没了, 要是仅凭睡一觉 就能止住心痛的感觉, 就能消除肉体天然遭受的千百种打击? 那真是一个梦寐以求的结局。 去死,去睡。去睡,也许会做梦, 唉,障碍就在这里。 当我们的肉体消失,死亡的长眠开始, 梦,也许会溜进来, 这让我们不得不犹豫。 我们甘愿一辈子忍受各种不幸, 乃是因为经过了细致的算计。 要不— 谁愿意承受时代的鞭打与嘲弄, 压迫者的陷害,傲慢者的侮辱, 自己的爱被人鄙弃, 迟迟不来的正义, 当权者的无礼与蛮横, 有德行的人被缺德鬼们欺负? 如果一把匕首就能让自己销号, 谁愿意背负着疲惫的生活, 留下呻吟与汗水? 还不是因为害怕死后的事, 害怕那片只见人去、不见人还的未知国度, 我们才宁可忍受种种恶疾, 也不肯飞往另外一片净土。 这种想法果然把我们都变成了懦夫, 思想天然的色彩上, 蒙上了一层病态而苍白的灰土。 那些壮志凌云的冒险之举, 也由此偏转了航向, 不能被称为行动。

嘘,安静, 美丽的奥菲利亚,可爱的静女, 当你祈祷的时候, 记得替我的罪忏悔。 读个电影方面的学位更重要。 3. 风格就是根据个人的特点,所采取的扬长避短的艺术上的策略。局限在哪儿,风格就在哪儿。 4. 要有执念,要敢于表现最富争议性的命题。 5. 电影是一个拼天才的行当,László Nemes第一次当长片的导演,他聘请的合作编剧法国作家Clara Royer是第一次写电影剧本。 6. 把简单的故事讲复杂,把复杂的故事讲简单,这都是成为一个优秀编剧和导演的基本素质。 7. 声音是电影的灵魂,在这部有一半影像是模糊的电影里,观众的想象力主要靠声音所激发。本片录制了八种语言的背景声,再现了人间地狱的各种声音,让人眼睛所见虽然有限,但是借助声音却能身临其境。 8. 不要怕没有资金,这部电影也是拉投资拉了很久,起初没人敢投,因为风险太大。后来匈牙利政府投入了70%,在经过其他筹措,最后拉来150万欧元,终于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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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之子》一部令人坐卧不宁的电影

2016-03-11 · 王佩

2016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颁给了《索尔之子》(The Son of Saul),这无疑是一个众望所归的决定。再看看中国选送的是什么?《滚蛋吧,肿瘤君》。(且不说内容如何,听听这名字取的,我在饭桌上提到这部电影的名字时,我四岁的儿子甚至抗议我说脏话。)

《索尔之子》的导演是匈牙利人拉斯洛·杰莱斯(László Nemes,László Jeles Nemes,其实这个译名不确,导演姓Nemes,发音应该是 Nehmes,奈麦斯),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长片处女作。在此之前,他的作品只有几部短片,包括一部获过很多小奖的短片《一点耐心》(With A Little Patience)。

《索尔之子》的获奖简直是必然的,因为它触碰的题材实在太严肃了。在别的被提名影片在讲述少女心事、战争经历的时候,这部电影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讲述了纳粹灭绝营特遣队员的故事。特遣队(Sonderkommando)是被纳粹强迫在集中营干活的犹太囚犯,他们的工作是参与处理屠杀的相关事务,运作毒气室、焚尸炉、清理尸体、取下死者身上的财物上交……他们会得到比普通囚犯稍微多一点的食物,监室条件也优于普通囚犯,但即使这样,他们最终也会被处决,只比灭绝营里的普通囚犯平均多活4个月而已。这是一种毫无尊严、痛苦无比的工作,很多人麻木不仁,精神崩溃,唯一能够摆脱的办法就是自杀。

《索尔之子》讲述了特遣队的一员索尔,有一天在打扫毒气室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还没断气的少年,少年随后死去,要被送去尸体解剖,索尔的执念一定要找到一个拉比(犹太教里负责执行教规、律法并主持宗教仪式的人),把少年安葬。于是,他面无表情,但坚定无比,一次次冒着被处决的危险,通过贿赂看守,在集中营里寻找拉比。与此同时,特遣队的囚犯得知自己也将被处决的消息后,决定举行起义,索尔也被义军委以重任。然而由于索尔的执念,这一切都将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这个少年是谁?影片的名字仿佛暗示,他是索尔的儿子;影片中,索尔也对难友们说,他是自己的私生子。但是,电影给出的信息非常模糊。扮演索尔的演员Géza Röhrig接受采访时说,他认为不是。无论是与不是,索尔对死去少年所承担的义务,成为故事发展的动力。

这部电影的摄影非常奇特,胶片拍摄,40mm镜头,大光圈,很薄的景深,除了导演想让你看到的,其余全是用虚焦模糊掉的。我们跟随索尔的眼睛看,自动过滤掉堆积如山的尸体,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裸体。

在本片拍摄时,导演、摄影师、制景设计师达成了五条拍摄原则:

  1. 电影不能看上去很美。
  2. 电影不能看上去很有鼓动性(appealing)。
  3. 我们不能做成一部惊悚片。
  4. 始终与索尔在一起意味着不超过他所看到、所听到、所存在的范围。
  5. 摄像机是他的伙伴,陪伴他穿越这个地狱。

所以,我们镜头几乎没有离开过主人公索尔,我们跟随他穿行于这座人间地狱,我们只想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是逃出集中营,还是在起义中杀身成仁?结局令人十分意外,也是对107分钟痛苦体验的一种回报。至于是什么,我就不剧透,请大家自己去看吧。

对于László Nemes来说,《索尔之子》的成功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长期目标明确的自我提升的结果。他曾经在纽约一个艺术学院学习电影,但是看到学校里所教的东西,都是学院派的陈词滥调,因此毅然退学。经朋友介绍,给著名的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去当助理,在大师身边工作了两年时间,协助大师拍摄了《伦敦来的人》,取到了真经。

2007年,他拍摄了短片《一点耐心》(With A Little Patience),这是一部惊人的电影,也预告了他独特电影风格的诞生。影片开始,一个女职员在办公室里,打字,发呆,摩挲首饰,跟主管谈话,在虚化的焦点之外,我们看到人影晃动,忽然镜头外传来女人的哭泣声。这时候,我们跟随者女秘书,来到了窗前,看见纳粹和特遣队正在强迫一群犹太人脱光衣服。而一个不耐烦的军官,已经走过来,催这个女职员快一点。

László Nemes给我们很多有益的启示:

  1. 一个人要真爱电影,才能去拍电影。如果仅仅当成谋生手段,还是做点别的比较靠谱。
  2. 投靠名门,亲自动手,比读个电影方面的学位更重要。
  3. 风格就是根据个人的特点,所采取的扬长避短的艺术上的策略。局限在哪儿,风格就在哪儿。
  4. 要有执念,要敢于表现最富争议性的命题。
  5. 电影是一个拼天才的行当,László Nemes第一次当长片的导演,他聘请的合作编剧法国作家Clara Royer是第一次写电影剧本。
  6. 把简单的故事讲复杂,把复杂的故事讲简单,这都是成为一个优秀编剧和导演的基本素质。
  7. 声音是电影的灵魂,在这部有一半影像是模糊的电影里,观众的想象力主要靠声音所激发。本片录制了八种语言的背景声,再现了人间地狱的各种声音,让人眼睛所见虽然有限,但是借助声音却能身临其境。
  8. 不要怕没有资金,这部电影也是拉投资拉了很久,起初没人敢投,因为风险太大。后来匈牙利政府投入了70%,在经过其他筹措,最后拉来150万欧元,终于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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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comrade-ryazanov

2015-11-30 · 王佩

layout: note title: 再见,梁赞诺夫同志 Date: 2021-09-05 02:52:02 tags:

  • 伟大的电影
  • 喜剧 description: 喜剧大师与悲剧大师集于一身

我为这篇文章的标题绞尽脑汁:《天堂里没有坏天气》、《告别苏俄喜剧之王》、《带走莫斯科的眼泪,留下人世间的笑声》。自媒体时代,一个标题吸引眼球的力度,决定了文章的阅读数的多寡。后来一想,干脆还是用最平实的题目。古人说“修辞立其诚”,诚恳是文章的关键。而今天我们要说的这个人,恰恰是一位有着赤子之心的诚恳的导演。

艾利达尔·梁赞诺夫(Eldar Ryazanov) 1927年11月18日出生,2015年11月30日病逝,享年88岁。他是俄罗斯的喜剧之王,也是中国观众最熟悉、最喜欢的苏俄导演。

我上中学的80年代,好莱坞电影还没有席卷大陆,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外国电影主要来自两个国家:法国和苏联。我们最喜欢的喜剧和悲喜剧有:法国的《虎口脱险》,苏联的《意大利人在俄罗斯的奇遇》、《办公室的故事》、《命运的捉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和《两个人的车站》。苏联的这些经典电影正是出自梁赞诺夫之手。

《办公室的故事》是我和邵风华、祝子、莎漠等几个发小最喜欢的电影,它的台词成为我们日常模仿和调侃的“切口”。单单女主角的名字就会让我们捧腹大笑:

柳德米拉·伯洛哥菲耶夫娜·卡卢金娜

这将近半公里长的名字成为我们平常练习嘴皮子的贯口。在祝子家只有五、六个平方的小屋里,我们常常在一起对台词。

女:您总是支支吾吾的! 男:我没支支吾吾…… 女:我没法摸透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干嘛要摸我?别摸我…… 女:您说我铁石心肠! 男:哪的话……豆腐心肠! 女:说我冷若冰霜! 男:不!您热情奔放! 女:说我没心肝! 男:您肝胆俱全! 女:说我干巴巴的! 男:不!您湿乎乎的!

尤其是这个“您湿乎乎的”,总会让我们笑上大半天。等笑闹累了,就听当时还叫鸿冰的莎漠抱着一个破笤帚装成吉他,甜了嗓子唱《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主题歌《自然界没有坏天气》。

《自然界没有坏天气》

自然界里没有坏天气, 任何天气都是见面礼! 无论遇上刮风飞雪下雨, 平心静气对待莫回避。 精神上的创痛刻下印记, 心灵上的孤独留痕迹, 夜不成寐,多少烦恼忧虑 平心静气对待莫回避, 平心静气对待莫回避。

愿望破灭,事情常不顺利, 一天比一天更加难调理。 自然界它注定给你的一切, 平心静气对待莫回避。 岁月更替,太阳落下升起, 最后一次爱情惠顾你, 总有一天向这世界告别, 平心静气对待莫回避, 平心静气对待莫回避。

自然界里没有坏的天气, 时序行进永远不停息, 生命之秋就像季节之秋, 不用悲叹,安然不介意, 不用悲叹,安然不介意,

后来我才知道,这首歌的歌词就是梁赞诺夫本人写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一个高考落榜的女孩卡捷琳娜进工厂成为女工,假装教授的女儿跟电视台的摄像师谈恋爱,并且意外怀孕。摄像师虚情假意,抛弃了她。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并拉扯大,后来经过奋斗成为一家工厂的厂长,并且爱上一名电焊工,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想不到摄像师再次找上门,捅出了卡捷琳娜的秘密。电焊工走了。卡捷琳娜再次坠入深渊。

她的闺蜜们告诉她一句话: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卡捷琳娜鼓起勇气,找到了电焊工。

她: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

他:八天。

她:你知道我找你多久了?很久很久,真的。我不愿再回首那段往昔,但我也从没有放弃,否则我不会和你相遇。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你,并和眼泪说再见。

我爱的作家也罢,导演也罢,音乐家也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进入了我的生活,成为我生命预兆和映像的一部分。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贝多芬、古尔德、大卫·里恩、黑泽明、梁赞诺夫……

梁赞诺夫走入我生命是因为《两个人的车站》。

“我们这部影片的故事,要从刑事犯劳改村这个叫人不太愉快的地方讲起,读者看了不必大惊小怪。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自个儿的命运,自个儿能料到么?”

剧本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电影一开场,管教干部给了劳改的钢琴家普拉东一张通行证,让他去附近村里去看自己来探监的妻子,顺便把修好的手风琴带回来。

普拉东不想去见妻子,因为他是替妻子顶罪入狱的,但是他不能拒绝去取回手风琴,因为那是劳改村的公物。通行证的有效期是次日凌晨8点,在此之前下刀子也必须赶回来,否则以逃跑罪论处。

故事的定时器就这样设定好了,剩下的就是在明早之前会发生什么。在车站里,他遇到了女招待薇拉,两人从互相顶牛,到萌生爱意。最后,普拉东拿到了手风琴,但是大雪封路,他拼命奔跑,试图在8点前赶回劳改村,可是在距离高墙几十米的地方,8点钟马上要敲响,队长已经开始点名。他和薇拉已经再也跑不动了,停下来背靠背喘着气。这时候薇拉说:

“快拉手风琴!”

悠扬的琴声在雪地里响起,高墙内听到这琴声,都说“普拉东回来了。”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泪湿衣襟。

当然梁赞诺夫作为喜剧导演,带给我们的欢乐居多。他的《意大利人在俄罗斯的奇遇》可谓喜剧的高峰,是我见过最快乐,又最耐人寻味的喜剧。剧中丢了护照的医生,只能待在飞机上,在莫斯科和罗马之间飞来飞去,就是不被允许入境,直到胡子拉碴,人也长胖。每次看到这里,我就想,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写照啊。

《命运的捉弄》更是一部绝妙的讽刺剧。由于彼时苏联的建筑千篇一律,一位准备回莫斯科的外科医生错飞到列宁格勒,在与他家同一名字的路、同一个门牌号的房子里睡下,睁开眼发现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我喜欢这部《命运的捉弄》,是因为它的插曲。

我问一棵岑树, 我亲爱的在哪里? 岑树不回答,只是摇摇头, 我问一棵白杨, 我亲爱的在那里? 白杨只是蹭了我一身树叶, 我问秋日, 我亲爱的在哪里? 它用一阵秋雨回答我, 我也问秋雨, 再问也是枉然。 我问月亮, 我亲爱的在哪里? 月亮藏进云层里, 我问云, 我亲爱的在哪里? 晴朗的天空下云散了。 我问唯一的朋友, 他说,我忠实的唯一的朋友,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再见,带给我们欢乐与泪水的亲爱的梁赞诺夫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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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影业副总裁的鞭子与被宠坏的编剧

2015-11-28 · 王佩

近日,阿里影业副总裁徐远翔在”原创与IP“论坛上的一番发言,在编剧界引起轩然大波。徐在大会上说“我是在给在座的编剧指出一生路”。他们以后不请专业编剧,而是请IP创作者们,由他们进行角斗士一样的厮杀,胜者的故事将被选中,此时再请专业编剧介入,将其改编成剧本。所以,编剧应该放低姿态,甘当IP的后端。他更是大谈“屌丝票房经济学”,称判断一部电影是否大卖,要看三方面:有没有一个IP,有没有明星,有没有一个逆袭的概念。许多专业编剧被这番颇显傲慢的言论激怒,还有人声明不与阿里影业合作。

我不认识徐远翔,对阿里影业也不喜欢,但我觉得他说的这些话很有道理。面对一个主要由年轻人组成的电影市场,还有转型期粗糙浮躁的审美心态,资本逐利的本性决定了阿里影业这样的机构,一定用最省事、最快捷的方式来收割观众。谁更年轻,更饥饿,更凶猛?当然不是那些有了一定作品和地盘的专业编剧,而是那些网络娱乐最前线磨破滚打的贴吧吧主、微信群主、网文顽主、以及各种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我想说的一句话是,中国专业编剧们的日子实在太好过了。我因为购买了几款国外的编剧相关软件,经常会受到国外编剧网站的恳切来信,邀请参加他们的剧本大赛,获胜者的作品将有机会被影视公司看到,信后面附了这些公司的名单,没有一家主流的大公司,都是一些从没听说过的小公司。对外国业余编剧来说,这不啻于天大的好消息。自己的作品能被专业人士读到,他们都觉得已经很幸福了。

无独有偶,在宝岛台湾,一个电影编剧想作品被投拍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我看过一位台湾编剧涂芳祥的演讲,他是台湾多届“行政院新闻局优良剧本奖“得主,为了追求编剧梦想,从一家高科技公司辞职,潜心写作。至今还没有一部作品被拍摄。而他给自己制定的人生目标是,做好四年一点收入都没有的准备,争取第五年进入商业剧组,达到收支平衡。为了练好编剧技艺,他刻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比如从强雄的视角改写《少林足球》。

相比之下,海峡对岸的编剧日子简直太好过了。忽如一夜春风来,诗人流行做编剧。我所认识的几乎每个会写字的人都当过或者计划当编剧。和菜头编过中国版的《24小时》,新浪博客频道的一位女编辑编过中国的《急诊室的故事》,我的中学同学莎漠自从创作了电视剧《浮出水面》,就稿约不断,经常”作一、谈三、等五“(手头的活,在创作的一个,在谈的三个,等在后面的有五个。)

好莱坞的编剧可没有这待遇。许多编剧和导演都是从片场里当小工起步的,没有十年以上的卧薪尝胆,他们不可能有出头的机会。

所以,做一个内地编剧应当惜福,更应当警醒。你们认为理所当然享受的机遇,别人要为之奋斗一生。

这位徐副总裁的话,为编剧们敲响了警钟。

关于IP作者PK,虽然让专业编剧听了不舒服,但事实上,大家都是这样做的。据我了解,张艺谋也是用类似的方式在筛选剧本,只不过他用的还是专业编剧。也是10个人PK,最后剩下2个人,每个人都写同一个剧本,影视公司全买下。有一个人的剧本会被张艺谋拍成电影,另一个人拿钱走人,根据保密协议,他甚至不能对外提起自己参与过这个项目。

至于”屌丝票房经济学“,徐所说的是现在的一个普遍现象,并不是长久适用的规律。我更欣赏比利·怀尔德说的话:”观众是反复无常的。抓住他们的喉咙,绝不要松手。“无论你想收割票房,还是收获奖项,还是做一部流芳影史的艺术片,怀尔德的这句话,都认真思索。而徐副总裁只不过用市侩的语气,把这段话演绎了一遍。

附: 《阿里影业副总裁徐远翔在派乐影视创意峰会“原创与IP”论坛上的发言全文》

我对IP的理解很简单,就是四个字:群众基础,如果说你用一个很拽的网络语言去界定它的话,我理解是信息传播有效到达的一种方式。

现在大家一说IP好像就是网络文学,其实不是这样,我们中国电影票房排名前20位的作品有多少完全来自于网络文学,这个是打折扣的。IP和具有IP属性是两个概念,比如高满堂老师,他就是具有IP属性,如果有一个超级运作家就可以做出非常好的大电影,郑钧的《回到拉萨》这四个字具有IP属性,但是它具不具有开发出IP的潜能?现在没有IP是没法拍电影,这是肯定的,它是信息传播有效到达的方式,首先让大家先知道。

所有的编剧没有必要恐慌,因为电影电视剧的核心还是讲故事,只不过没有IP这个概念,没有互联网信息发生之前,我们是怎么理解的呢?编剧基本垄断了剧本创作产业链的前端和后端,从抓什么选题,然后怎么做剧本,怎么去磨,只不过现在的编剧第一条先从网络产业链把前端抽出来,网络小说也好,是一个游戏也好,经过长期孵化的舞台剧也好,一个动漫也好,先抽出来,这个前端是属于纯IP,后端需要加工成好的剧本,编剧是必不可少的。所以编剧也很清楚,不要认为还要像以前一样,一个项目给我,我把前端后端都做了,现在这个产业链是有分工的,前端是IP,后端是编剧,这是我的理解。

另外我还有一个观点,我认为中国最好的IP都不是领先的东西,中国最好的IP是四大文学名著,还有一个是聊斋,一个是金瓶梅。我们每个中国人在任何一个国家,除了学汉字以外,学中国文化的时候必须学四大名著,它培养了一代一代中国人。知道的人越多,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好的IP,因为它具备一个初步的群众基础。当把IP抽出来需要非常优秀的编剧加工成好的故事,我认为根本不存在相煎急不急的问题,只是前端和后端的问题。

IP真的很伟大,我就举一个例子,《盗墓笔记》这个IP,它的文字只有180万字,同人小说好几亿字,这个剧在爱奇艺上播出以后,点击量接近30亿人次。

我刚才讲了一个观点,我是在给在座的编剧指出一生路,IP真的是信息传播有效的传达方式,以前没有互联网之前是什么呢,因为编剧都很聪明,都很渊博,现在是你知道他也知道,但是有些东西他知道你不知道,由于信息的传播方式,如果信息有效到达,人越多就越成为一个超级IP,因为最终是靠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去植入到人们的内心里,这个东西我们要尊重。

我们现在的方式完全是颠覆性的,我们不会再请专业编剧,包括跟很多国际大导演谈都是这样,我们会请IP的贴吧吧主和无数的同人小说作者,最优秀的挑十个组成一个小组,然后再挑几个人写故事,我不要你写剧本,就是写故事,也跟杀人游戏一样不断淘汰,最后那个人写的最好,我们给重金奖励,然后给他保留编剧甚至是故事原创的片头署名。然后我们再在这些大导演的带动下找专业编剧一起创作,我们觉得这个是符合超级IP的研发过程。现在很多人都在讲IP,但不是所有人都具备IP的开发能力。

我在24、25岁读研究生的时候写我人生的第一部电视剧,在央视一套还真的播了,叫做《热血天歌》。当时中国的情况是什么呢?如果你写了一部剧在中央一套播,在省里基本是职称晋级,分房子,升官,当时我就觉得春潮在涌动。我毕业了以后去了国务院新闻办的官方机构,因为对电影的热情,我还是回到了阿里,赶上了一个最好的时代,不再是几个人、小群体就可以垄断电影电视剧的时代,中国电影票房今年和去年增长是40%的增长速度,乐观的说法是明年中国的票房超北美。

这两年我自己研究了一个名词很有意思,这个名词叫“屌丝购票心理学”。中国电影市场接近500亿的市场,平均观众年龄21.3岁,大概85%到86%的群体来自于19到29岁,也就是说台上在座各位都是被电影票房抛弃的,可以说你们加起来,加上外延那么多人也就是10%多一点的票房,这个现实决定了什么呢?我认为有三件事,首先有一个IP,第二是强大的明星阵容,韩国、台湾、意大利这些地方,导演身价比明星低多了。这个故事虽然很烂,但是有很多明星阵容,我至少看张脸也可以。第三条,你这个电影有没有概念,有没有可逆袭的可能性。如果这三个条件一条都不具备,你肯定是颗粒不收。这个就是屌丝购票心理学。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怀着一颗平常心,邀请那些有情怀,有才华,有担当,有潜力的编剧来跟我们阿里影业合作,我们对剧本创作的重视程度,有些方面可能超出你们的想像。如果说通过这次论坛能够寻找到几位非常好的有潜力的有情怀的合作者的话,那真的是不虚此行,而且我们真的是怀着非常开放和宽容的心态跟你们做一个很真诚的对话,我们是怀着十足的诚意和大家做这样的沟通和更长远的合作。

阿里影业一年有三部电影够了,其实很多电影我们都参与了,只是不打这个标而已,也不愿意张扬,不像有的公司我投了5%,然后到每个电影节都说是我们投的。我们有娱乐宝,我们有票务软件系统等等,但是一个品牌的公司可能从制作团队到演员到制作公司都要更新换代,可能很多公司在几年以后就不存在了,我们要尊重这个现实。这一年我们做了很多精心的布局,更多是在平台的建设上。当我们具备足够的实力去参与国际竞争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真的是恳请在座的诸位请你们拿出高质量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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