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呜咽的风刮过故乡的房梁

母亲从遥远的故乡来到我住的城市,帮我们照看儿子。自从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跟她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偶尔陪她一起出去散步,听她讲起故乡发生的各种奇事,那些不被报道、湮没在风中的故事,经过她朴素的描述,变成一场场悲惨的戏剧,默默地上演,默默地落幕。 故事从我的大伯母讲起。她和大伯没有生育,从贫困的盐碱滩的一户人家领养了一个刚刚满月的女儿。乡下养孩子跟养狗养猫养猪一样,哪舍得用尿布?每一个婴儿都穿“土裤”,土裤并不是裤子,而是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从田野里取来的、在锅里炒过的细砂土,把婴儿往里一戳,拉屎撒尿都在里面。有一天晚上,大伯母发现女儿要拉屎,突发奇想,直接叫黄狗来舔。黄狗跳起一口,咬到婴儿的屁股上,鲜血直流。大伯母四下看看,发现大伯没在身边,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把婴儿插回到土裤里。没有打狂犬疫苗,也没有打破伤风,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处理,过了一段时间,婴儿的屁股自己长好了。现在这个女儿已经出嫁,对大伯母十分孝顺。 ...

2012-01-26 · 王佩

又见风华

故乡为什么重要,因为你的亲人、朋友和回忆都撂在那儿了。 我父亲的舅舅在83岁的时候,在火车上从广州站着返回山东老家,白天在地里帮乡亲干农活,晚上就跟认识的乡亲唠嗑。他感叹说:“每回来一次,老人们就少一批。”今年,他突然瘫痪,再也不能回故乡了,只把一颗苍老的心留在岭南异乡。 今年跟媳妇回家,我们最想见的人是风华。因为今年风华突然做出决定,独自到北京过春节。这在山东老家是不可思议的壮举。因为山东的儿子们只有两种情况下才在外地过年,一是住院,而是坐牢。风华自我放逐,虽然以写作之名,还是引起了我俩的严重关注。 大年初四这一天,风华驱车从北京杀回山东。还没等我到楼下迎接,他已经搬着一袋大米和一箱火龙果,爬上楼来。话说,这么多年来,风华一直保持了给我父母送过年礼的习惯。20多年前,天降大雪,他从20公里外骑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几瓶酒,来我家送,一路跌跌撞撞,到我家的时候,酒已经摔破了。 ...

2011-02-11 · 王佩

写论文想起老县长

王鸿图是家乡1929年时的县长,若干年前在县志上看到他写的几首诗,就放到了网络上。这几天为论文故,在家乡周边几个论坛游荡,看到很多事关民生的帖子,又想起这组诗。家乡早已今非昔比,如今飞机已经造出来,铁路也在修建中,但依然有“门外秋深不忍看”的地方。 苦熬一个月,把论文干掉,就可以回家了,如今没有比这更大的动力。 ...

2007-06-11 · 王佩

草木无名

我在大禹治水时被吓了一跳的河边长大,这条河叫徒骇河。当我跨出这辈子的第一步,我的脚印是印在泥土上的,而不是踏在地板或者水泥上。我们村子里的每个人都叫得出田野里每一种草木鱼虫的名字。虽然这些名字不用拉丁文拼写,也不用普通话称呼,但它们至少都有一个名字。 那一丛夏天油绿、秋天灿红的植物叫“黄金菜”(普通话里叫“碱蓬”),它松针一样的叶子可以做菜团,枝干可以当柴草,种籽可以榨油。那一束开着黄花的叫“曲曲菜”,开的花是苦菜花,曲曲菜又分两种,叶呈锯齿状的叫大曲曲菜,是家兔的最爱,叶缘平滑的是小曲曲菜,人可以吃。叶子带刺的是“青青菜”,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蒲公英。春天到了,跟麦苗一起茁壮成长的叫“麸子苗”,必须拔掉才不会影响小麦的收成。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一种小小的“阳沟菜”,吃口它的嫩叶,再喝一口凉水,嘴里就会跟蜜糖一样甜。芦苇不是同一种植物,陆地上的叫芦,水里的是苇;荆棘也不是同一种东西,前者是无刺的荆条,后者是带刺的蒺藜。 ...

2007-01-29 · 王佩

时间岸边的歌

我小时候,不知道啥叫音乐。就知道歌,那个时候歌也少,唱来唱去就那几首。不过不管什么歌,都会跟一个个具体的场景和感觉链接在一起。比如这个--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 一听到这首歌,我的鼻子就有一股泥腥味。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大水坑,大热天,我跟一群孩子扑通扑通跳下去。一个猛子扎下,灌了一口水,鼻子酸酸的,闻到泥水的味道。浮上水面,大口喘着气,这时候听到远处放牛的孩子拉开嗓子唱:“唱支山歌给党听……“一切都静极了,只有这歌声,水声,还有天上云雀的鸣叫声。 ...

2006-09-18 · 王佩

枕头的故事

今天在超市看到有荞麦枕,上面覆了一层草席,我闻到了青草和粮食的气息。 躺在新买的枕头上,我想起故乡和童年。 忽然想起,我已经有15、6年没有枕过这样的枕头了。我们山东的传统,枕芯一定要放粮食。最好的填充料是黍子,其次是稷子。这两种都是中国历史最古老的谷物,在先民吟唱诗经的时代就有了。 枕头的填料,越细越好,因为枕着舒服。小时候,村里不太讲究的人家,用麦子、甚至玉米填枕,若让人知道,那家的女主人会被人笑话。 ...

2005-06-19 · 王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