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9-10)

九 沈虹兰的汇款让小旭苦恼了好几天。他太需要这笔钱了,但是他不能接受施舍,尤其是一个曾经暗恋过自己的姑娘的施舍。他想起闻莺那神秘的笑容,觉得背叛了她。 现在的希望是能够收到一封沈虹兰的信,声明这钱是借给他用的,那样的话,他就会心安理得地暂时用这笔钱。但是,沈虹兰毕竟不是七仙女或狐狸精,能够洞悉穷小子们的心事,或者是故意,竟始终没有信来。家信倒是来了,父亲问他是否缺钱。 小旭慌了,知道自己那封求援的信家里没有收到。再寄快件至少需要五天时间,等收到钱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当然发电报是快的,但他不想那样去做,因为在他故乡的小城里,人们永恒的话题不是天气,而是他人的隐私,一封要钱的电报肯定会引起街坊四邻的笑话。最后是闻莺的生日使他下定了决心,这是闻莺在A大的第一个生日,他必须要送她一件有纪念意义的礼物。他到邮局取出钱,羞惭得象做了贼一样。 经济危机虽然过去了,但他的思想却陷入了矛盾之中。他对自己的状况越来越不满。他所学的会计专业并不是他所爱好的。尽管A大的这个专业在全国的名大学里技压群芳;尽管本系的每位老师都深信,他们所传授的知识能拯救人类除去灵魂之外的一切;尽管国外许多企业的经理都是会计出身,国内许多企业的会计都攥着经理的把柄;尽管在我国的汉代就有了相当于会计的小宰,《狂人日记》中所载“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证明会计制度在我国封建社会举足轻重的作用。尽管有以上种种值得自豪的理由,聂小旭还是有一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难道我一生的道路就这样注定了吗?可是我那些少年时代的梦想呢?我真正的爱好是文学,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我在鲁迅纪念馆前所说的那番话并不是玩笑。我相信自己的才华,我到现在还没有写出出色的作品是因为还没有创作的冲动。”这些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翻滚,搅得他没有心绪看书和听课。 他时而呆呆地盯着窗外的凤凰树,时而呆呆地注视着黑板。 忽然,一个新鲜的念头爬上脑海——转系!对了,原来他并不需要烦恼,他可以转到中文系。原来一切是这样简单,原来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小旭想着,脸上不禁泛起微笑。 讲台上一位瘦小的苏老先生正在给大家讲述一个费解的政治经济学难题—— 不同的产品为什么能进行交换。他在黑板上写下两行算式: 1把斧头=5斤大米 2把斧头=10斤大米 “哪位同学可以回答一下,为什么一把斧头可以换五斤大米?”苏老先生目光灼灼地问。 大家纷纷低眉顺眼,不敢正视老先生的目光。 遥记释迦牟尼当年在西天讲经时,曾手捻莲花一朵,众弟子不解其意,惟独迦叶会心一笑。佛祖大喜,就将衣钵传授与他。苏老先生在讲台上来回踱着,看到众弟子皆作躲避敌机空袭状,惟独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自己,遂心中大喜。于是停住了脚步,左手食指顶到自己的太阳穴上,右手向下一指: “那位穿白夹克衫的同学,对,对,就是你。请问尊姓大名。” “聂小旭。” “聂小旭,好,你来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好吗?” 聂小旭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根本不知道老先生提过什么问题。他望了望黑压压坐了二百多人的合堂教室,向周围发出了呼救信号,身后响起蚊子一样的嗡嗡声。 许多人回过头来看他,小旭茫然间遇到了闻莺的目光。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干咳了两声,开口道: “一把斧头能换五斤大米,两把斧头能换十斤大米,这说明三把斧头能换十五斤大米。” 教室里先沉寂了一下,既而发出当量相当于五级地震的哄笑。连苏老先生都笑起来。他待笑声平息下去,点点头,诚恳地说:“你的数学学得不错。” 一听这话,大家又笑起来。聂小旭忽然觉得这笑声里充满了恶意。他愤然坐下,心想: “让你们笑,让你们笑去吧!我要改学中文了。去他妈的一把斧头和五斤大米!我要去投入李白和杜甫的怀抱了!” 十 胡春明是A大小有名气的人物。他学的虽是中文,但却发表了十多篇经济论文,其中有一篇论述发展外向型经济的文章还引起了A市决策者们的兴趣。据说,他搞不清楚《卖油郎独占花魁》的作者是谁,但谈起如何稳定粮油价格却头头是道。 聂小旭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声音吼道:“进来!” 他推门进去,差点被地上滚动的酒瓶绊倒。 “请问胡春明在吗?” 没人回答。屋里有五、六个人,一个脸色煞白的人在跳舞,一高一矮两个人举着啤酒瓶对饮。床上有个人反弹着一把吉他,象壁画上的飞天。还有一个人在拼命地击掌,把床摇得吱嘎作响。仿佛没人注意到小旭进来。顷刻,那个矮个子把酒瓶重重磕在桌子上,嘴里吐着白沫。那个脸色煞白的跳舞的人,赶紧拿起酒瓶检查。过了一会儿,那个高个也喝完了,重重地喘着粗气,象一头刚刚饮完的牛。 “怎么样,孬种,拿钱来吧。”矮个子冲着高个子喊。 高个子把矮个子的酒瓶仔细查看了一遍,嘴中骂骂咧咧: “干你姥!要不是老子今天晚上刚喝过稀饭。妈的,算你小子运气。” 他用食指和中指从上衣口袋里夹出十元钱,甩到矮个子面前。这时坐在床上的飞天,晃着脑袋,弹起震耳的噪音,唱道: “好啊好啊真好啊,输了输了又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请问胡春明干吗去了?”小旭又问。 输钱的大个子不耐烦地说:“又一个找他的。他出去了,跟市长共进晚餐去了。” “晚上还要在市长的小秘那儿过夜呢!”那个煞白脸阴阳怪气地补充道。 聂小旭转身想走,却被飞天喊住了:“喂,你不是胡春明的小老乡吗?” “对。”小旭回过头来。 “咱俩也算是半个老乡,”飞天说,“我老家是黑龙江的。胡春明出去借拖把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小旭在靠近门的一张凳子上坐下。 “你是哪个系的?”赢了钱的矮个子问。 “会计系。” “会计系,好哇!人家会计是‘算盘一响,黄金万两’。咱们这个烂系天天他妈的研究孔老二是不是野合而生,杨贵妃同李白是不是有一腿之类的鸟问题。”飞天讲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是大一的吗?”另一个坐在床上的人问,他看到小旭点头,就语重心长地说,“大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玩,趁着有时间,趁着年轻。当然,当务之急是搞一个女朋友,大一的姑娘最好骗了。” “不过也得讲究方法,”脸色煞白的人插话,“比方说,你是攻击上三路,还是下三路,这都有学问。” 聂小旭被这刺耳的下流话激怒了,他拉开门向外走,正好遇到手拿拖把的胡春明。 在楼下的空地上,小旭简短地说出自己转系的打算。胡春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你喜欢文学,这很好,你将受益终生。但是我个人认为,还是不转系为好。 第一,你现在还是大一,对许多问题的看法难免片面。你对你现在所学的专业,一点都不了解,不了解哪来的兴趣?第二,中文系并非象你想象的那样,是作家的摇篮,它不过是一个培养文秘、教书匠和活打字机的地方。想想吧,世界上的大文豪有几个是科班出身的。你如果真的爱好文学,就应当去读世界和社会这部大书。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转系的手续非常麻烦,求爷爷告奶奶不说,而且按规定你只能转入下一年级。你想在大学里念五年吗?再者说中文系学生什么素质今天你也领教了。听我一言吧,回去好好想想。先学好你的专业课,荒废了专业那可就糟了!” 小旭唯唯诺诺地听着,转系的念头已凉了一大半。 “你们班有一个叫闻莺的吗?”胡春明莫名其妙地问。 “有啊,你怎么认识?”小旭警觉得几乎耳朵都要竖起。 “没什么,随便问问。”胡春明回答,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表,又说,“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就是了。即使帮不上什么大忙,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好吧,时间不早了,我说的话,你回去再想想。记住一句话,你现在拥有的可能就是最好的。” ...

2007-08-31 · 王佩

独立日计划

昨天度过了快乐的一天。下午1点做论文的Presentation,导师用了extremely这样的副词来评价,原定的提问也变成了点评。我在演讲中用了一个小技巧,为解释中英公众舆论的不同。我拿出昨天刚买的泰晤士报,指着头版关于失踪小女孩曼德琳的报导说,曼德琳的失踪,在英国引起了公众舆论的高度关注,但是就在不久前,杭州第四人民医院一个出生五天的婴儿失踪,却没有引发全国性的轰动。 ...

2007-06-30 · 王佩

又见导师

上个礼拜三,我因为睡过头,放了导师的鸽子,见面只好改在了昨天。导师哪怕得了重伤风也还是那么帅(多么希望他能看懂中文啊)。 我兴高采烈地向导师报告了论文的进展情况,把近期的采访,以及利用QDA软件进行辅助文本分析一古脑地告诉了他。他几乎没有多少插话的机会,这时候如果办公室进来个外人,肯定分不清谁是学生,谁是导师。 导师耐心地听完了我的唠叨,给出了几条很中肯的建议。第一,Research Question可以根据研究的进展而进行调整,他举当年自己的例子。本来准备研究美国的公众舆论,无意间发现东欧的更有吸引力,最后转向了。第二,在处理Key finding的时候,要尊重事实,不要硬往在Literature Review部分建立的概念框架上靠。有新鲜惊奇的发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第三,小伙子,时间不多了,要抓紧啊。 ...

2007-06-14 · 王佩

激流中国:别拿原始资本主义说事

昨天在比尔的带领下,我参观了一所英国小学。小学的教室装修得都跟儿童乐园一样,里面完全卡通化的布置,座位也就是十几个,很显然是小班教育。活动室很多,有台式机的电脑房,还有笔记本电脑房,我问这些笔记本电脑是个人买的吗?比尔,说,NO,是学校提供的,这是一所公立小学,所有费用全免。他问:在你们国家呢?我说,从法律上讲也是免费的。 ...

2007-05-23 · 王佩

导师的教导记心头

又到了一周一次跟导师见面的时间了(参见:)。今天早去了一会,敲门无人应,就看导师门口小黑板上贴的简报。看到一篇关于日本的报道。一日本人,有132个女朋友,都相继死了,并且死法都一样,都是被树上掉下的椰子砸死的。后来警察发现,这个小日本,用计算机模型计算出风对椰子的作用力,再相继把女友约到大树下,来一个,砸死一个,屡试不爽。 ...

2007-05-11 · 王佩

跟导师谈论文

因为我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是网络公共舆论,学校给安排了一位政治系的教授做导师。今天接受了导师约见。 导师非常和蔼认真,在我的文章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包括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由于作业批改后要交给校方,我还没有拿到反馈,他早已复印了一份留给我。字写得很认真,不像一些老师写得跟天书一样,需要分析半天才能领会大意。 ...

2007-05-03 · 王佩

孩子和未来

冯一刀给一个打工子弟小学的小女孩拍了一张照,并在博客上祝她未来幸福。我觉得说幸福尚早,因为在大多数中国孩子面前,可能都会有未知难测的命运在等待着。当然,达官贵人们的孩子似乎除外。 在牛津不远的小镇上,我碰到一个国内来的游客,他有话没话地搭讪,说自己前来探望念高中的儿子,学费?一年合40万人民币。尽管没人问他,他还是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在国内管上千人都没有比管这个孩子更劳神。不用猜也知道,此人肯定是个企业主,为塑造下一代贵族,为改良家族品种,下了血本。 在遥远的四川叙永县的大山里,我的朋友Yami和她的同事小雷,已经跟那里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那些可爱的孩子,有的连午饭都舍不得吃,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能够改变他们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上学了。假设一切顺利,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会考上大学,然后背负起生活的重担,拿到一张文凭。再然后呢?到人头攒动的招聘会上,找一个还能温饱的工作。这已经算是中了大奖。而他们中的大部分,要么半途辍学,要么名落孙山,被过早地投入到劳动力市场上,成为被人管的上千人之一。对于农村姑娘来说,漂亮是幸运的起点,也可能是不幸的终点。 ...

2007-04-19 · 王佩